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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路
    第八十一章·跑路

    雨下到午后还没停。

    门廊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。艾汶来得很突然,帆布包都没放下,先在台阶上坐下了,说屋里太闷,外面凉快。

    雨丝斜着,落在台阶前面半步的地方,溅起很小的水花。花园里湿成一片,雏菊的叶子被打得一晃一晃。

    "最近怎么样?"艾汶问,"还失眠吗?"

    "挺好的。"洛芙娜说。

    艾汶转过头看她,看了几秒。

    "你知道吗,"她说,"你一不开心,就会把‘我不开心’三个字写在脸上,想看不出来都难。"

    洛芙娜低头,手指揪住裙摆上的蕾丝花边,绕着,松开,又绕着。

    "……我不想让你担心。"

    艾汶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"把自己憋坏,我就不担心了?还是说,你没把我当自己人?"

    "不是的。"洛芙娜急忙抬头,"你是我很好的朋友。"

    "那说实话。"艾汶收回手,胳膊搭在膝盖上,"谁惹你不开心了?"

    洛芙娜望向花园,雨里的花都被雨水带着往下垂。她想起昨晚她去书房找阿列克斯,他背对着她说去睡吧,想起每天餐桌上那份没人动过的餐具。

    "阿列克斯生我的气。"她闷声说,"他不理我。"

    "因为什么?"

    洛芙娜的手指停在裙边上。

    因为什么。因为他问了她一个问题,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因为后来发生的那些事,她连想起来都要把脸埋进手心。这些话在她喉咙口滚了一圈,一个音节都没出来。

    "……我说不清楚。"她说。

    艾汶看了她一会儿。她像个犯了错的小孩,垂着脑袋不敢看人,精致的蕾丝花边被她的手指绞得歪歪扭扭。

    "行。"艾汶的语气松下来,"说不清楚就不说。"

    "那我只知道我看到的。"她说,"他不理你,你一个人在这儿内耗,我没说错吧?"

    洛芙娜想了想。"……嗯。"

    "你总是这样,情绪的开关全长在别人身上。他高兴,你就天晴,他不理你,你这儿就下雨。凭什么呀?他不是你生活的全部,顶多算个路过的。"

    洛芙娜怔怔地看她。

    "他生你的气,你就不能生他的气?气他说不理人就不理人,气他把你一个人晾着。气完了,生活还是你自己的。你种的花照开,可以继续做你喜欢的事,这些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"

    “所以不用把阿列克斯看得太重要,就算他气坏了,天也不会塌下来。没准过几天他想清楚了,消气了,自然就会跑回来哄你开心。”

    洛芙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这时,管家端着托盘走过来,托盘上是两盅抹茶布丁。

    "哇塞,还有点心。"艾汶眼睛一亮,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,眯起眼,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。

    洛芙娜看着她那副样子,笑了。"我特意让厨房做的,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"

    "喜欢,太喜欢了。"

    艾汶又挖一勺,"下次我来还要。"

    "嗯。"洛芙娜弯着眼睛。

    雨声沙沙的,她捧着布丁盅,忽然想起什么。

    "对了,艾汶。我遇见你哥哥了。"

    艾汶的勺子停在半空。"什么?我哥?你们认识?"

    "很久之前见过面,那时不知道是你哥哥。前天的茶会,他也来了。"洛芙娜说,"我在露台上透气,他刚好出来,和我聊了几句。"

    "他主动跟你聊的?"

    "……算是吧。"

    艾汶把勺子放回布丁盅里,一脸探究:"我哥那个人,一年主动跟人说话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们聊什么了?"

    "曲奇。"洛芙娜说,"他说,你带回家的那份曲奇,他知道是我做的。"

    艾汶挖布丁的手停了。

    "我可从来没跟他说过那是你做的。"她语气难得认真起来,"名字、来历,我一个字都没漏过。我的病人,我从来不跟外人提。"

    "我知道的。"洛芙娜点头,"他说……他吃出来了。说和我之前做给他那块蛋糕,是一个人的手笔。"

    艾汶怔了一瞬,不解道:"你还给他做过蛋糕?"

    “嗯,之前遇到了些小困难,他帮了我,我就送了块自己做的蛋糕感谢他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你们还有这一段,没听他说过。”

    "他很温和。"洛芙娜说,"说话轻声细语的,让人……不紧张。"

    艾汶看着她,看了两秒,没接这句话,只"嗯"了一声,又挖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洛芙娜捧着布丁盅,指尖在瓷壁上蹭了蹭。

    "你哥哥……"她开口,声音放得很小,"一直是一个人吗?匹配系统没有给他……"

    "匹配?"艾汶接得很快,翻了个白眼,"别提了。他的信息交上去好几年,系统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我爸急得偷偷跟我念叨,说他是不是跟我一样,信息素有毛病,匹配库才一直把他跳过去。"

    洛芙娜愣住:"……还能这样吗?"

    "谁知道。"艾汶耸耸肩,把最后一口布丁塞进嘴里,含混地说,"或许是缘分没到吧。不过他倒是无所谓,毕竟他一直以来就很抵触这种匹配机制,恨不得永远都分配不到omega。"

    洛芙娜低下头,没再问。勺子在盅底刮了一下,发出轻脆的一声。

    她放下布丁盅,然后站起身。"你等我一下。"

    洛芙娜回了一趟房间,再下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方手帕。白色棉质,迭得方方正正,带着一点属于她的洗涤剂的味道。

    "这个是他借给我的。"她双手捧着递过来,"我洗干净了。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……麻烦你,帮我还给他吧。"

    艾汶看着那方手帕。

    迭得太整齐了,比它在主人手里的时候还要整齐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块手帕从借出去到还回来,中间不知道被小心翼翼地拆开又折上多少遍。

    "一块手帕而已,"她说,"他不会在意的。"

    "那也要还。"洛芙娜难得固执了一回。

    艾汶看着她坚定的神情,愣了一瞬,随即伸手接过,塞进帆布包的侧袋。"行,我帮你转交给他。"

    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
    "记住我说的啊,别把什么事都看得太重,都会变好的。"

    洛芙娜点头。

    艾汶撑伞走进雨里,走出几步又回头喊:"下次我来,还要抹茶布丁!"

    洛芙娜站在门廊下,笑着朝她挥手。

    直到艾汶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车道尽头,洛芙娜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去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心空着,仿佛还残留着手帕柔软的触觉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:"夫人,阁下来了讯,今晚回宅邸用晚餐。"

    洛芙娜回过头。

    雨声里,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晚上七点,宅邸餐厅。

    洛芙娜回到房间,换了一条米白色的裙子。裙子上用浅色丝线手工绣着各式花纹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    她下楼时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。长桌上摆着两副餐具,银的刀叉擦得锃亮,花瓶上是刚做好的的花艺,汤盅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下午管家就提前通知过她了,可亲眼看见,心里那个角落还是亮了一下。过去的好几天里,这张桌上只有她的一副餐具,摆在固定的位置。

    今晚是两副。

    她站在餐桌前深呼吸了几次,才把心中的那点亮光按下去,然后坐下来。

    阿列克斯已经坐在主位上,他脱了外套,袖口挽着,右手搭在桌沿,绷带换过了,缠得很整齐。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,只是面前那碗汤,从坐下到现在,一勺都没动。

    "今天……不忙吗?"她问,声音放得很小,边说边盯着阿列克斯,不敢错过他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"嗯。"他说,"开完会就回来了。"

    她低下头,开始吃饭。餐厅只剩刀叉碰着瓷盘的轻微摩擦声。洛芙娜边吃边用余光看他,他也在吃,动作比平时慢。

    饭菜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着,一缕一缕。

    吃到一半,阿列克斯放下了刀叉。

    "洛芙娜,我回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。"

    她抬起头,心中疑惑。

    "我要离开一段时间。"他说,"灰岩城的重建工作,需要我过去督导。明天就走。"

    他说完,就直愣愣地看着她,等她的反应。

    洛芙娜拿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落地钟在墙角走,咔、咔、咔。

    原来今晚回来,是要说这件事。

    原来两副餐具,是这个意思。

    还是被丢下了。

    鼻腔猛地一酸,眼眶跟着烫起来。洛芙娜低下头,盯着面前的餐盘,眨了两下眼,把那股酸意眨回去。喉咙动了一下,咽得很慢。

    不能哭,她告诉自己。哭改变不了任何事。上一次她抱着电话哭,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声对不起,然后还是走了。

    眼泪拦不住人,只会让人走得更累。

    她把眼睛睁大了一点,让那点湿意退回去,然后开口:

    "嗯,我知道了。"

    声音比她预想的平,平得她自己听着都陌生。说完她不也敢抬头,不敢去确认他脸上是什么表情,她怕看到的是如释重负。

    阿列克斯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睫毛垂着,握着刀叉的手很稳。他等了一秒,两秒,落地钟又走了三下。他预案里的每一幕都没有开演——没有停住的刀叉举在半空不知所措,没有红起来的眼睛,没有攥上他袖口的手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桌下,他的手指掐住了绷带的位置,隔着纱布按在那个裂口上,一下又一下,企图用疼痛缓解突然涌现的窒息感。

    "可能,"他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,"要去很久。"

    洛芙娜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久。

    她把这两个字吞下去,嘴里泛起一阵苦。然后她往嘴里送了一口饭,嚼着,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:

    "嗯,家里事你放心。"

    她继续吃饭。叉起一块牛肋条放进嘴里,咀嚼,咽下去。她数着自己嚼了多少下,一口,又一口。尝不出味道,但她仍然在吃,只要还在吃,就不用解释任何事。

    阿列克斯还想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"其实——"

    就去几个月,很快,冬天过去就回来了,铃兰开的时候——他练了一下午的台词涌到嘴边,撞上她平静的侧脸,一个字都落不下去。

    她的平静没有给这句话留位置。

    他闭上嘴,拿起刀叉继续吃饭。两人再也没说话,餐厅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轻微摩擦声。

    煎熬中,盘子见了底,阿列克斯把餐具摆齐,推回原位,站起来。

    "还有点事要处理,今晚就不回来了。"他说。

    椅子腿擦过地面,一声短促的响。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匆忙穿上,然后往门外走。

    "你慢慢吃。"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,走了。脚步声穿过走廊,比平时着急。玄关的门开了,合上。

    几秒钟后,车库的方向传来引擎声,比平时响。洛芙娜坐在原地,听着那个声音退出去,拐上车道,越来越远,最后没有了。

    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,屋檐在滴水,嗒,嗒,间隔很长。

    餐厅里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的刀叉还捏在手里。她把它放下来,摆成平行的两条,对整齐。

    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砸在空盘子里,一滴,又一滴。没有声音,没有抽噎,她连哭都是安静的。他在的时候,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眼泪关住,他走了,眼泪反而自己出来了,安静的,管不住的。

    不要紧,她想,他现在看不见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他去的地方有多远,要多久才能回来。她只知道,这栋宅子从今天起,又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(第八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