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轿车驶出四米,尾灯在薄雾里拖出两道暗红的光痕。
菲利普追出几步,弯下腰,指节轻叩后窗。
车窗降下一线。
“王木木,”他懊恼地甩了一下头,“卞琳,明晚冈萨家的宴会,你能答应与我跳一支舞吗?”
“咳咳。”黄迅在旁边弄出动静。
卞琳微笑,目光落在菲利普的脸上。
“你可以试试,我很少拒绝一个真正的朋友。”
车窗升起,车影重新滑入夜色。
菲利普站在空旷的街头,望着尾灯逐渐融入远处的街灯,他长吁一口气,把手收进了外衣口袋。
回到家。
卞爻在门口等了许久。她鼓着腮帮撒娇,说要跟姐姐合宿。
卞琳笑着答应,朝一脸有话要说的黄迅耸耸肩。
洗漱完,姐妹俩穿上睡衣,香喷喷地钻进被窝。
壁灯关了,只留床头两盏阅读灯。
卞爻翻了个身,面对卞琳,柔和的灯光在她大大的圆眼中跳跃着两个小小的问号。
“姐姐,你为什么要跟菲利普发那个视频?”
卞琳抚额,忘记设置仅某人可见。
“当然是为了刺激我爸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存在分歧,已经分开一段日子了。”
“什么分歧?”
卞爻追问。
啊,这说来就话长了。
简单来说,卞闻名是父权头子,她是不折不扣的母系人。而他认为这种身份上的差异,会终结二人之间的一切关系。
“叔父大人认为。”卞爻眼睛眨巴,瞬间抓住关键。“那姐姐呢,姐姐认为不影响吗?”
卞琳叹气,新脑子就是好使。
“嗯,当然不影响。我一个人就是一个母系社会。这么多年,我并未活成一座孤岛。跟形形色色的人,建立过形形色色的关系。况且,这并不是我唯一的身份。无论是爸爸的女儿,抑或他的爱人,我看不出需要放弃的理由。”
本来,如果卞闻名像卞爻这样,问一下她怎么看,她们不必再经历这样一场分离。
但是没办法。
可能十年过去,他也忘记,她们之间原来是如何相处的。
沉默一会,卞爻忽然问道:
“姐姐,你说,你的母系社会目前只有你自己。请问,我可以加入吗?”
“可以!”卞琳笑着宣布,“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一个两个人的母系社会了。”
她这样爽快,卞爻反倒不乐意。
“姐姐,你都没有什么规则或者标准吗?”
“别人可能要考察,对你就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卞爻在被子底下抓住卞琳的手臂。
“我们这个小社会,现在规模不大,方方面面都要跟外界交互,所以只需要守住底线——不造父、不造夫、不造子就够了。你无性恋,跟这些不搭嘎。”
“好耶!”
欢呼一声,卞爻撞进卞琳怀里。
卞琳抱着小堂妹,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。
虽然有卞超这个亲哥哥,凑在一起,吵架斗气的时候多,很少像现在其乐融融。
她不禁想:如果卞超是个女孩,她们会更亲密吗?乔安娜还会偏心吗?
大概率还是会。
就像身边那些双女家庭。
在父权社会里,人们爱的大多是自己的投影。或者说,爱的是"强"——追捧某个被认可的价值标签,借此证明自己不弱。
就像乔安娜。起初她宝贝的是卞超的性别。可当儿子患上抑郁症,他便立刻沦为她的耻辱,连回南江市回到她身边,都失去资格。唯有拿到继承权,他才能脱掉"病人"的帽子,重新戴上"太子"的冠冕。
说到底,妈妈爱的不是儿子,而是借由儿子成为太后的可能。
讽刺的是,父权这种机制,恰恰确保了每个人头上都踩着一只脚。它让每个人都不得不虚弱,又不得不为这份虚弱,感到刻骨的羞耻。
卞琳无声感慨——
幸好她天生母系人,幸好她跳出了那套评价体系。
这时,卞爻轻推卞琳的肩膀,发出疑问。
这问题问得她一愣。
“姐姐,我听奶奶讲过你的母亲。以姐姐跟她的关系,一般来说,会对‘母’这个概念感到恐惧或排斥吧?为什么姐姐反而认定自己是母系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