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最近总看这个….”
俞琬端着咖啡进来,尾音拖得有点长。
那时,克莱恩正伏在长桌上,对着一张蒙特勒的地形图勾线,闻言抬起头来。
那神态…竟把她瞬间拽回了波兹南,男人在作战室里推演敌我态势的时候,也是这副样子:眉峰微敛,蓝眼睛像结了霜的湖面。
她还没从恍惚里醒过来,就被他扣住手腕一拉,猝不及防跌坐进他怀里,咖啡险些洒了一地。
克莱恩一手环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从她指间抽走咖啡杯,搁在桌角。“明天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俞琬仰起脸:“去哪儿?”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也带上弗雷迪。”
翌日是个澄澈如洗的晴天,克莱恩亲自开车带他们往湖的下游走,过了沃韦,路越来越窄,两旁都是悬铃木,枝叶在头顶合抱成一条明暗斑驳的隧道。
弗雷迪被裹成个小毛球,在母亲怀里格外不安分,小手拍着车窗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,仿佛在问:这是去哪里?
不多时,车拐进一条岔路,尽头是一片旧船坞,通向一百米外的老码头。
外面毫不起眼,可里面却大得出奇,空气里满是机油和铁的气味,屋顶是钢梁搭的,几处瓦片漏着天光。两条旧船躺在轨道上,一条蒙着灰布,另一条被拆了一半,钢架朝天支棱着。
俞琬缓缓走进去,弗雷迪忽然不闹了,睁着大蓝眼睛,小嘴微张,呆呆望向顶上那些铁梁。
“赫尔曼…”她轻声唤。
金发男人站在身后。“嗯?”
“这里是拿来造什么的?”她轻声问。
“造坦克。”男人回得极短,见她气鼓鼓地瞪过来,才悠悠补了句,“造点像坦克的东西。”
“是杀人的…?”
“不是。”
女孩没再追问,只是悄悄挽住他的胳膊:“这儿好静。”
“以后就不静了。”
往里间拐进去,映入眼帘的是几台大型机床,活像几头趴伏着的钢铁巨兽,黑森居然也在,见他们来,赶忙坐起来,尾巴摇得飞快。
约翰竟先到了,站在机器旁,正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低声交谈,那人拿着只仪表,像在等着测试。汉斯在焊接钢梁,胡伯特在角落铺开一张巨大的图纸,勾勾画画,倒真像从前的参谋长在核对什么参数似的。
还有一大群人在四处敲敲打打,叮铃咣当的,那些熟面孔一看见他们,立刻停下来立正。
克莱恩只微微颔首,示意他们继续,便把弗雷迪抱到机床前,让他的小手碰了碰冰凉的金属壳,孩子“咯咯”笑,仿佛觉得这黑乎乎的大玩意在和他玩游戏。
俞琬站在他身后,微微有些出神。
“这里很大。”她喃喃。
“够他们先吃上饭。”金发男人偏头,朝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跟上来。
女孩微微一怔,心头被不期然撞了一下。
仗打完了,但人没完,那些三三两两回来的旧人们,前几天吃过饭,喝过酒,慢慢就有人试探着问:“少将…以后做什么?”
她知道克莱恩不会让他们永远散在泥里,只是没想到,他会这么快,就为他们找到了活干。
船坞被收拾出个大致模样后,克莱恩又挑了个晴天,带俞琬去看了另一处地方。
那地方更偏,隐蔽得很,在湖东岸茂密的冷杉林里。弗雷迪东张西望,小手揪着克莱恩衣领,嘴里“咿咿呀呀”,像在给这里起名字似的。
眼前是一排废弃库房,门很宽,能并排开进两辆卡车,野草蔓生,可墙是好的。
“这里要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放不下船坞的机床,但可以拿来做点别的。”
克莱恩说着,便把弗雷迪交给一旁的汉斯,神秘兮兮牵她出来,不由分说塞进车里去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俞琬抬眼问,心跳不自觉快起来。
“私奔。”
那语气一点不像在讲笑,可她分明听出那尾音里一根坏心眼的羽毛。
女孩耳根莫名一烫,还没来得及反应,那辆梅赛德斯便低吼一声,疾驰而出。
“我们到底去哪儿?”她偏头看他。
男人的指节不紧不慢敲了敲方向盘。“没人知道的地方。”
“那…弗雷迪…”她急急忙忙回头看。
“有汉斯,饿不着他。”
“他要是哭着找妈妈怎么办?”女孩小手不自觉蜷起来。
克莱恩踩了一把油门:“那他就哭,男孩子,哭几声死不了。”
女孩嘴巴张了张,又讪讪闔上,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毫无威慑力的抗议。
她今天只穿了件浅色薄裙和软底鞋,连瓶水都没带,原以为只是去湖边看看,没成想这男人开出去足足一个多钟头。车终于停在山脚,变戏法似的,他从后备箱提出一个鼓囊囊的背包。
俞琬心头微微一顿,这才恍然,他这是要带她爬山。
打开那背包一看,水壶、面包、一小块奶酪,还有防水毯…他还真把什么都带了,就她什么都没拿,连鞋都穿得不大对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昨晚。”男人放下后备箱,铁皮发出一声沉厚的闷响。
她啊了一声,眼睛睁得圆圆的:“那你不早说…”
“早说,你又要换半天衣服。”
俞琬唇瓣微微一撇,他却已大剌剌迈开步子,朝山路上走去。
克莱恩腿长,一步顶她两步,又像天生认得山路,没几步就把她落下一截。
女孩连忙小跑着追上去,裙摆被野蔷薇刺轻轻勾了一下,她“哎呀”低呼,也顾不上细看。他像是早料到了,低低笑了一声,停下脚步,朝她伸出手去。
越往上走,林子越密。栗树渐渐少了,松树愈来愈多,地上的松针踩起来像厚毯,太阳从枝桠间漏下,光斑一下一下晃在她脸上。
女孩一路东看看西看看,一会儿蹲下去摸摸野薄荷,一会儿又仰头追一只蓝尾巴的鸟。
克莱恩就在那等着,看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软乎模样,只觉得这女人比从前更像个孩子了,也像只怎么也长不大的兔子,让他心里发胀,又软得毫无办法。
他从不催,也不出声,只在她起身时走回来,摘掉一片沾在她发顶的碎叶,又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一下。
女孩呆愣愣还没回神,他就转身继续走,她红着脸追上去打他,拳头落在他背上,倒像打在钢板上。
可没多会儿她便又忘了追,山上凉快极了,到处都是野莓丛,几串覆盆子挂在路边,红的红,青的青,饱满得快要滴下汁来。她看见了,就停下来摘。
克莱恩瞧见她直接把浆果往嘴里送,酸得整张小脸皱起来,偏偏还不信邪似的,再尝一颗…那模样,简直可爱得要命。
“别乱吃。”他语气很硬。
“这个我认得….”她也嘴硬,偏又摘下一小朵白花,凑近了去嗅,花没香味,鼻尖倒沾上几滴露水,亮晶晶地颤着。
克莱恩拉她起身,阳光下,蓝眼睛像融化了的阿尔卑斯冰川,伸手替她一抹鼻尖。
他们就这么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前走,不知不觉间,俞琬的脚步越来越轻快,倒真像一只被放归山野的兔子,连看见松鼠从树后探头,都要踮着脚尖凑近瞧上好半天。
克莱恩走一段,便靠在树上等她,和她在一起,连他也不由自主慢下来。她看溪水,他看她,风吹起她耳边碎发,像极了一层细软的绒,泛着浅金的边。
终于,在她又一次弯腰捡松果时,他走过去,和拎只兔子似的,从背后一把将她提起来,让她坐在横倒的大树上。
“呀!”
女孩刚要抗议,他已然俯身吻下来,亲得她往后仰,手撑在苔藓上,又湿又凉。她想躲,后颈却被稳稳托住,只能被吻得更深,好一会儿才放开来。
方才她低头闻花时,克莱恩就想抱她了,把她举起来,转一圈,再亲得她说不出话。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。
分开时,女孩浑身发软,脸颊绯红,忍不住轻轻推他:“还在山上呢……”
“所以没人。”
下一秒,她的呼吸便又被全然夺去。那个吻失了控,渐渐地,不知谁起的头,他们竟在那山林之间,枕着厚厚的松针,幕天席地地放纵了一次。
她怕得紧,生怕有人上来,内里咬得克莱恩爽得不行,脖颈青筋都浮起来,激得他愈发来了兴致。
那一次不知过了多久,树隙漏下的光斑悄然爬了几寸,从她的肩头移到了腰侧,又慢慢滑到交迭的影子上。
直到他埋首在她的颈侧,劲腰猛然一耸,尽数释放在她身体里。
女孩浑身战栗,感受那白浊击打着她最脆弱的深处,不自觉又抽搐一下。看似偃旗息鼓的小克莱恩便又摩拳擦掌、跃跃欲试起来。
许是那次欢爱耗尽了力气,走到一条碧蓝色山溪边时,她便气喘吁吁,再也迈不动步子了。
没等克莱恩开口,俞琬便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鞋脱了,白生生的脚伸进雪水里,冰得直抽气,又急急忙忙缩回来,脚趾蜷成一排,宛如受惊的小贝壳。
男人便在她身旁坐下,从背囊里拿出水壶和黄油面包。
女孩是真饿了,坐得端端正正,眼巴巴看着他一样样摆出来,那模样乖极了,活像等待野餐开动的小朋友。
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着,她去够面包,克莱恩却偏不让,非要喂到她嘴边,俞琬咬下一口,他便凑过去在她嘴角啄吻一下,像在收取报偿。
她作势要踢他,反被他握住纤细脚踝,薄唇在脚背上极轻地碰了碰。
霎时间,女孩的脸变得和树莓一样红,脚趾触电般蜷起来,热意从脚背一直烫到耳尖,窜至心口。
她正被弄得晃神,男人眸中暗火又熊熊燃烧起来,下一秒,她便被一副健壮身躯压到了溪边的草甸上。
这条山路越往后越陡,就这么胡天胡地了两回,俞琬的双腿已然软得像抽去了骨头,可男人却愈发神清气爽,健步如飞。
她没走两步,鼻尖就沁出细汗,呼吸也急,软底鞋在碎石坡上直打滑,索性抿着唇不肯再动了,要哭不哭的。
男人回头,揉揉她发顶:“怎么了?”
“没力气了。”那声音软得发赖,分不清是在恼,在撒娇,还是在向他讨要着什么。
克莱恩盯着她瞧了一会儿,她眼尾红红的,鼻尖也红,整个人像从草堆里滚出来的小野兔,可怜得让人想欺负。
他喉结滚动一下,抬眼望了望天色,便又压下欲念,忽然转过身背对着她。
“上来。”
“Nein….”
“那我抱你。二选一。”他头也不回,语气不容商量。
女孩抿了抿唇,脚确实酸得厉害,腿也沉得像灌了铅,只好扭扭捏捏地爬上去。
金发男人托着她膝弯,往上颠了颠,像在掂量一只从集市上带回来的,温顺又有点闹脾气的小羊羔。
俞琬脸贴着男人的肩,那里热烘烘的,像一整块被太阳烤透的岩石,觉得安稳,又觉得羞。
他就那么一步一步慢慢走,山风从林梢下来,吹得她柔软的发丝一下下扫过他颈侧,撩得他心头发热。
“娇气包。”他偏头看她,“比弗雷迪还难带。”
女孩难为情地想咬他一口,末了,还是把烫呼呼的小脸埋进他肩窝:“那你别带。”声音闷闷的,像从棉花里挤出来。
克莱恩冷哼了一声,语气硬邦邦的:“我高兴带。”
女孩太轻,对这个高大的日耳曼男人来说,就像背一袋软乎乎的棉花。她两条腿挂在他腰侧,他便故意使坏走快几步,她便吓得“哎呀”一声,和无尾熊般死死搂紧他脖子。
克莱恩低低笑着,那笑声从胸腔震到她心口。
天一寸寸暗下去,林子里漫起了薄雾,冷杉的轮廓开始模糊,俞琬渐渐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觉得他步子慢下来,似在找路。
一丝不安爬上心头,她贴着他耳朵,“我们是不是走错了?”
金发男人脚下未停,只淡淡承认:“可能。”
“什么可能?”女孩心跳骤然漏了半拍。
“这山里有熊,也有狼。天黑前下不去,就找个洞把你藏进去。”他说得极平静,平静得彷佛在说今晚风大。
俞琬彻底僵住了,小时候听到的所有关于森林和大灰狼的故事,一时全涌进脑海,她猛地搂紧他,两条腿在他腰侧收得死紧。
“赫尔曼,你别吓我。”她声音又细又颤,像生怕招来什么。
见男人始终不表态,女孩只好忐忑地抬头张望,四下都是黑黢黢的树影。太阳落山后,风突然大了,哗啦哗啦,从林间穿过时,仿佛当真有什么野兽在幽幽吟啸。
那阵风也吹得女孩脊背一阵凉。
“赫尔曼!”她声音发急,“那..我们会不会回不去了?弗雷迪还在家……”
克莱恩这时才转过头,见她小脸煞白,睫毛都湿了。他唇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弧度,拿鼻尖蹭她:
“骗你的,这山没有狼。熊倒是有一头,正背着个小懒虫。”
俞琬愣了两秒,随即呜地一声,恼得直掐他肩膀。可他肩膀太硬,实在掐不动,又转而咬他耳朵,金发男人便任她闹,笑得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震。
“我以后不跟你出来了。”她气得直哼哼。
“以后还来。“他大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臀,步子稳稳当当的。
雾散开了些,夜狮子叼着自己的兔子,就这样从暮色最深处,一步步走回尚有光的人间去。